我和天天聊天的网友线下见面了。对面居然是一只狗。
我打量着他:他浑身铺满白色顺毛,左眼却有一大圈黑色,像是被打了一拳,又像海盗。见到我,他摇摇尾巴扑过来,跃跃欲试就要跳起来舔我下巴。
我转身就走。
“慢着!为什么要走,就因为我是狗吗?”小狗说话了。我突然想起他的网名好像叫大人。
“我这不是被骗了吗?网上说和你聊天的可能只是一条狗,这话原来是真的。”
“和人聊天是低着头手心向上,和狗聊天是低着头手心向下,本来也没什么区别。”大人抬起下巴朝街边示意。我看到路边的人无不低头玩着手机,对屏幕表现着喜怒哀乐,登时也对这只小狗产生了兴趣。
“这其实是一种新时代流行疾病,你知道吗?”大人见我停下脚步,笑着说。
我摇摇头。
“不信你看。”他说着漫步到一个人面前,呲牙拦住了他的去路。那人却无动于衷,直直地朝他走去,竟险些踩到他的尾巴。大人三步两步跑开了。
“症状一:对外界的信息视而不见。”
“这不是因为你是狗吗?不被在意是正常的吧。”
“那你过来。”大人说着跑过来扒拉我。我转身就跑,但敌不过他的速度。令人惊讶的是,他的力气竟然不小,我被他扯着衣角,一个趔趄就跑到了一个路人身前。
“对,对不起…我…”一向社恐的我急着给一个解释。怎么告诉他我是被一只会说话的狗坑了的呢?
然而对面的人只是摆手拒绝了我。
“不需要,谢谢。”说着他便离开了。
“症状二: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。”大人咧嘴笑道。我生气地作势要去揍他,他就又跳着跑开了,在远处朝我摇摇尾巴。
灰色的街道遍地走着人群,一抬头便能看到狭窄的天空。橙色的云静谧地躺在天空的幕布前,像酒中棉绒。一切的一切之下,大人看起来小得像一个小不点。我追上去。
“你说这是一种疾病,那它是怎么传染的呢?”
“依赖人的情感传染。而且这种病毒最喜欢蚕食人的情感,它会把宿主的情感体验一点点吃掉。最后人会变成木头,只能靠种子繁衍。”
一种想法仿佛小石头一般撞击了我。
“你是说,人们正在向大树进化??”
大人抬起头白了我一眼。它翻白眼的时候,右眼完美地消失在白毛之中,而左眼变成了黑色圈圈中的空白。
“你觉得这是一种进化吗?那我告诉你,人类离灭绝不远了。几亿年前的智能生物,现在都变成了大树,一场林火就烧光了。人类只是在重复这个进程。”
“那你不担心吗?人类变成树之后,谁给你们东西吃?”
“一点也不担心。到那时候,小狗们就会变成新的人。我们也会开始从北京狗到山顶洞狗的进化。你们就放心地去吧,万物轮回,世界尽然如此。只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网友,我才告诉你的。”
大人此时居然像一个佛祖,我无语。
“你让一下,别又被踩到尾巴了。”
大人汪呜一声跳开,给后面的路人让开道路。
然而下一秒,路人却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,发出沉闷又坚硬的响声。
我吓呆了,大人大声汪汪叫起来。
“别愣着了,快打120!”
他说着上前嗅起来,从路人的耳朵里叼出来一只嗡嗡叫的耳机。我急忙拿出手机,关掉37个开屏广告,耗时2分钟,终于拨通了120电话。
救护车呼啸地来又呼啸地走,大人在我腿边蹲下了。
“他已经没救了。我闻到了木屑的味道。”
“这么严重吗?!为什么人们还没有感到恐慌?”
“因为感到恐慌的人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中,但现在已经几乎没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了。病毒为宿主们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,宿主只会成为那个世界的代言人,学着那个世界的语言。这样,病毒就可以顺理成章进食着真实世界里宿主的体验和情感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风吹过之时,你能听到沙沙声,那就是病入膏肓的宿主在这个世界的余音。”
我的心底生出一丝寒意。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倒下,我已经渐渐开始相信大人说的话了。我低下头,手心向下摸摸大人的脑袋,大人望着远方,眼睛里好像有些湿润。
“但是绝大多数宿主在真实世界中都是受苦的,也因此他们才会拥抱这种病毒。恐慌?他们只会感到幸福。变成树就这样过完一生,又有谁会说不满意呢?”
“我会不满意的。我想健康地看日出日落。”我说。
大人抬起头,朝我坏坏地笑了。
“那现在看吧。”
我俩沉默无言。
这条街道仿佛绵延到远方无尽头,我看到一轮小小的红日一跳一跳地往下落去,马上天空就变成了淡紫色。这是一天中的蓝调时刻,蚊蝇飞舞,高楼大厦都渐渐躲藏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大人说话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我问。
“回到真实的世界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是怎么认识我的?”他反问。
“在网上…什么意思?难道说,我已经得病了吗?”我迷茫地说道,好像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大人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会一直记得你的。”
在余晖与深蓝交际之处,大人纵身跃入晚霞,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洁白的影子。他的最后一句话,仍然萦绕在我的耳畔——
“一直手心向下,为自己祈福吧。”